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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台屋(伊有喜)

分类:生活随笔  时间:2021-09-29  编辑:pp958

  在我们村,雨台屋刚好居中,因为它的北边正对着宗祠大厅——反过来说可能更好:宗祠大厅居中,南边正对着雨台屋,它们之间隔着一大片空地——供看戏的人站或坐。宗祠大厅已有600多年,坐北朝南,是简朴大方的明朝格局,而雨台屋造于1933年,黛瓦、粉壁、马头墙,典型的徽派建筑。它们之间隔着几百年的风雨。雨台屋演戏,有一部分是给先人看的。

  你可以想象一下,雨台屋,它的戏台子是朝着宗祠的。这个屋,北边没有墙,居中的是戏台,南边两侧是畅通的圆弧门,门墙自然是造型生动的砖雕。这个屋,南北通透,它的功能类似于一把雨伞——遮阳挡雨,确保戏台子演戏,日戏夜戏,风雨无阻。但它的形制却不限于一把雨伞,它跟戏台子融为一体,戏台子的两侧有楼梯通往演员化妆室兼起居室,这两个木头房间,整个粘附在这“雨伞”上。从戏台下面看,感觉是悬空的,花花绿绿的演员从悬空的木房子进进出出,长袖飘飘依依呀呀,很让年幼的我神往。

  雨台,也就是戏台——戏台为什么叫雨台,为什么叫雨台屋,我至今不甚了然——印象深刻的是它的台柱子,但我想不起它究竟有几根,8根?12根?比较真切的是玩抢换柱子的游戏,好像是一个人喊一声,其他人赶紧离开原来的柱子去找下一个柱子,在一阵喧嚣或尖叫中当然有抢不到的,你看好的柱子可能被人家先占了,这时你就只能孤零零站在中间,等待下一次机会。此外,在戏台上玩一种“孵老虎子”的游戏——三颗石头,置于身下,权当是亟需你保护的老虎子,你两手撑地,用左右腿脚伺机蹬或扫,只要碰到伸过来抢老虎子的伙伴的手,你就可以站起来做人,而让人家趴下来做老虎。好多年,我一直以为老虎是孵出来的,“老虎子”的“子”,就是“鸡子”的“子”,孵老虎子,是不是类似于孵鸡子呢?还是我弄错了,这个游戏原本叫“护老虎仔”呢?汤溪话发音古怪,以讹传讹也是有的。孵老虎子的游戏,到处都可以玩,而在戏台子上玩这个最为刺激,一是腾挪跳跃,咚咚咚声响,加以雨台屋的共鸣作用,咚咚咚响得无以复加;二是攻防转换之间,一不小心会翻滚到台下来,可越是这样,越是喜欢在雨台上玩,虽然每次都玩得脏兮兮的。

  戏台下面,原本有一些网格状的木头,是我们追逐打闹的好地方。后来,那里满满当当摆放了许多棺材!雨台屋一度成了我们村上的阴司屋(灵堂)。冬至前后,清明以前,去世的老人相对较多。只要看到自家门口倒竖着扫帚,我就知道有老人过世了,雨台屋就会断断续续传出哭声。按惯例,人死后,要在灵堂放七天五天,至少也要三天,出殡之前,有几天雨台屋静悄悄的,去世的老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木里。我多半会跑过去,一口棺木,赫然枕在两条四尺凳上,在棺木一头,有一个大大的当时我不认识的“奠”字。戏台下面整齐排列的棺木阵中会空出一个棺位——那里原先就是放这个棺木的——前两天我还和伙伴们在这口棺木上爬上爬下。这时候我们都知道,要好几天不能在雨台屋里玩耍了。我能看的是一帮人披麻戴孝,又哭又唱,而道士摇着铃铛绕着棺木做道场。有时我们也会学道士拖腔尖声尖气地唱——

  初五吃个粽

  初六肚里痛

  初七来弗及(拉肚子)

  初八赶(制)棺材

  初九铃铃铃

  初十埋在山头巅

  碰上殷实人家做红白喜事,有的时候还有“麻雀子”吃——“麻雀子”,就是一些麻雀蛋大小的米粉团子——有时要围着棺木抛洒供小孩子哄抢。最为恐怖的一次,是在下葬时,我为了抢麻雀子粉团,居然跳下了坟圹,我至今都记得一锹一锹的黄土从我头顶飞过,砰砰地落到棺木上。

  很多年以后,雨台屋面目全非。我出门在外,在城市里讨生活。有一年冬天,小偷光顾了江北一家杂货店,结果被众人追赶,小偷走投无路,“扑通”跳进了江里,小偷想游到对岸,游着游着就沉下去了,围观的人站满江堤。那天我刚好路过,被结结实实堵在路上,突然就想起了雨台屋,想起童年下雪的冬天下午:村子里不知怎么地抓到一个贼,类似于如今“白闯”的那种,在雨台屋的门口空地,那个可怜的外乡青年,反剪着双手,穿一根裤衩,被勒令跪在一条窄窄的凳子上,周围是义愤填膺的村民,我睁着我的大眼睛在人群中转悠,后来围观的人慢慢散去,只剩下骂骂咧咧的几个民兵,我依旧静静地看着,至今依稀看到他冻得发紫的嘴唇,脊背交错的鞭痕,战战兢兢跪着的身形……而雪花不紧不慢地下着,地上慢慢白了,天色慢慢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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