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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马还家

分类:旧闻旧事  时间:2021-09-13  编辑:pp958

  东北沦陷十四年,刚刚光复,镇子里一片混乱。没有一兵一卒,没养一枪一炮,龙王镇也无力和响马们对抗。生活在松花江两岸的人谁不知道,杨震山是大绺子打得宽的二当家的?当年他骑着蒙古走马,举着喷火的家计,在山野里横冲直撞。一晃十三年过去了,杨震山升了大当家的,现在又是骑着高头大马,又是带着前呼后拥的弟兄闯进了龙王镇。

  人们不能不感慨——这东北难道又要成了绿林响马的天下了吗?想当年,打得宽绺子开创了多大的局面哪!北起兴凯湖,南到凤凰城,谁不知道这支神奇的马队。只要亮出字号来,就是镇守使也得下令为他们闪开一条道来。

  马蹄声就像一声号令,大队人马开进了龙王镇。顿时各家各户的灯全灭了,镇子里一片漆黑。紧接着人喊、马嘶、狗叫搅成一团。有人用枪把子砸着买卖商号家的大门;从黑洞洞的胡同里又传来了女人的呼救声;三合布庄的闸板被撬开,玻璃被敲碎,几个黑影接二连三地从窗口跳进去……

  杨震山走过去一看,这些造孽的汉子,全是自己的弟兄。

  “真他妈的不懂事!”杨震山气坏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怎么跑到我家门口胡闹,都给我滚出来!”

  鸡鸣头遍的时候,总算把这帮子人安顿下来了,杨震山这才悄悄地离开弟兄们,敲开了自己的家门。

  开门的是秀秀,她一把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回来了,你真回来了。”秀秀把脸扣在杨震山的肩头上,轻轻地说,“我天天提心吊胆,总做恶梦……”

  “怕啥呀?”

  “你们这些胡子,早晚不等,非犯事不可……”

  杨震山并没说啥,他拉着秀秀的手,摸黑走到了屋里。

  南炕上响起了爹的咳嗽声,母亲已经围着被坐起来了,说:“你这是在外边跑野了,吃了豹子胆,咱这镇子里这么乱你也敢往里闯?明天你赶快带着他们娘儿俩离开龙王镇吧。”

  杨震山坐在北炕沿上,回手摸了摸孩子,轻声对妻子说:“嗨,我这个当爹的,孩子长这么大了,是姑娘小子都不知道,连个名也没给起。”

  “奶奶给起名了,”秀秀说,“叫太平。”

  “小子?”

  “小子。”

  “把灯点上吧,让我看看他。”

  “你疯了!”母亲说,“外边这么乱,躲还躲不过来呢,你还明灯亮烛的往家里招引煞神!”

  杨震山叹了口气,母亲哪里会知道他那复杂的心情。他多想看看孩子呀!尽管他是个土匪头领,不管咋说他也是个父亲啊!

  杨震山坐在炕沿上,两手捂着脑袋说:“我明知是个漏底船,可逼上去了,只好先往前坐一段了……”

  “太平他爹,”秀秀把孩子抱起来,递到杨震山的面前,“咱爹说得对,不看我你得看妈,不为我你还得为孩子想想啊……别干了,回来咱们就离开龙王镇,找个背静地方,去当平民百姓,好好过日子……”

  杨震山接过孩子,两眼含泪地说:“事到如今,怕是由不得我了……”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举着火把来到窗前,火苗子一闪一闪地把窗户纸照得通亮。

  “大当家的,不好了!”

  杨震山知道出事了,开门就往外走。

  “咋的了,快说?”

  “刚才传来风声,八路军向龙王镇这边压过来了。”

  杨震山一惊,立即紧张起来。

  母亲撵出来,哭喊着:“震山呀,你不能再去造孽了!”

  “太平他爹!”秀秀也过来了,她跪在地上,双手抓住杨震山的衣襟,“我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们娘儿俩吧……”

  又一个小匪来报:“一伙子中央军要溜啦!咱们可不能压后阵,给他们当挡箭牌呀!”

  杨震山一狠心推开妻子,一句话也没说,拔腿就往街上跑。

  一帮人都围了上来:

  “八路军的大队人马就要开过来了,龙王镇是站不住了,咱们只能退到江北去,奔吉林市了。”

  “说话呢,放屁呢?咋走?渡船一条也不见了。”

  “没有别的办法,拆房子,搭木排,过江!”

  “眼下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想活命就自己动手搭排子。”

  说干就干:苞米楼子被拆倒了,不少民房被扒得落了架。他们举着火把,赶着大车,一趟趟地往江边运木料。那些遭洗劫的镇民们,站在房场上放声痛哭,整个龙王镇乌烟瘴气。

  杨震山就是这场浩劫的总指挥,他打马从江边回到镇上,就着火把的亮光,突然看见自己的母亲和妻子。娘儿俩正跪在十字街头,冲着那些遭浩劫的镇民们乡亲们磕着响头,嘴里哭喊着:“乡亲们哪,我那忤逆的儿子不干人事,让乡亲们遭难了,我们娘俩给乡亲们赔罪了!乡亲们哪……”

  这哭喊声悲凉凄惨,震得人心发颤。

  杨震山目不忍睹,他把脸转过来,举起马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那马嘶叫着闯出了镇子的北大门,直向江边驶去……

  从此,杨震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跑哪去了呢?东北还没土改,他就逃进了中苏边境的大兴安岭深山密林,并且改了名换了姓。

  多少年来,身处林海雪原,他无时不在想起撤离龙王镇时母亲带着妻子跪在十字街头,那撕心裂肺的情景……他十分清楚,他造下的罪孽能是母亲和妻子那几个响头、几声呼喊能赎回的吗?

  一晃就是四十个年头,山搬家、河改道,杨震山这次又回来了。踏上故乡的热土,熟悉的小镇、街道、方音……他从侧面打听,“那户人家在龙王镇呆不下去,三十五年前就搬到错草屯去了。”

  杨震山很快就打听到了自己的家,那是三间临道边的草房,用一个高的杂木杆子围成了院墙。院子里干干净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弓着腰磨一把镰刀。

  “你找谁?”那汉子直起腰来。

  “这是杨震山的家吗?”

  汉子上下打量着他,半天没开口。

  “我找杨震山家。”他又说了一句。

  “他死了!”

  “不,”杨震山摇了摇头,他端详着面前这个汉子。这人会不会是自己的儿子?说:“他没死,活着,还活着哇!”

  “反正都一样。”汉子又弓弯下腰去磨他的镰刀。

  杨震山凑过去,站在汉子身边。

  “你是他什么人?”

  “不管是什么人,他和我们没关系,他的事,别再找我们了。”

  听到这话,杨震山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激动地问:“你,你是太平吧?”

  汉子突然直起腰来,定定地瞅着杨震山,但没开口。

  “我是你爹呀!”

  汉子仍然没开口,脸上表情在变化着,分不清是惊疑,是轻蔑还是怨恨。

  “你妈在家吗?”杨震山百感交集,“走,进屋说话吧。”

  汉子站着没动。

  杨震山又叹了一口气,自己进了屋。

  屋子里,除了北炕上坐着的老妻,其他一切都是陌生的。此时,杨震山又想起了妻子跪在十字街头,向乡亲们赔罪的呼喊……

  杨震山稳了稳心神,在北炕沿上坐了下来,把旅行袋放在了妻子的身边。

  妻子眯着眼,困惑地看着杨震山。

  “我回来了,”杨震山说,“不认识我了?我是太平他爹。”

  老女人身子一震。从她的眼神里,杨震山已经意识到,妻子也认出了他。

  “上边下来公文了,说是按起义人员对待我。这事,你听说了吧?”

  妻子木然地坐在那里,仍然没说话。

  杨震山抬头看了看儿子,又回头来对妻子说:“我知道,这一辈子,我把你们连累苦了。”

  “算了算了,”儿子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些废话有啥用!”

  “是啊,我对不住你们,”杨震山说着,从怀里掏出军区的公文和派出所开的准迁证,“看,这里写得明明白白的,我不是罪人了。过几天我就回大兴安岭,把户口转回来。这些年,我是躲到那边去了,不敢回来看你们……”

  老妻还是不说话,只是咳嗽。

  “这咋这么咳嗽?我领你上医院吧,我这有钱。”

  “小英子!”老妻冲院里喊了一声,“去,到供销社里给奶奶买一包麻黄素。”

  女孩响快地答应了,向杨震山这边扫了一眼,一溜小跑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老两口子。杨震山往前凑了凑,抓住了老妻的手:“你这是咋的了?”

  杨震山感到妻子的手一哆嗦,她那一双昏花的老眼汪出了一泡泪。

  杨震山接着说:“我给你带回来了你年轻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妻子把手抽回去,默默地下了地,蹬上鞋,一边咳嗽着走出屋去。

  三间大草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屋中间,茫然地看着窗外。村道上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他们脸冲着这里,指指点点。此时,他并不担心有谁会来抓他,但他心里明白,尽管政府根据他最后的起义投诚饶恕了他以前的罪恶,可是人们并没有忘记他给家乡,给亲人们所造成的苦难。

  就在当天下午,杨震山登上了返回大兴安岭的火车。坐在车厢里,他把手伸出窗外,扔掉了那张公安机关为他开的准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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