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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手指

分类:长篇连载  时间:2021-04-10  编辑:pp958

  从酒馆出来,朱清郁脚步有些踉跄。妻子冬儿去世半年了,从埋葬她的那一天起,他又拿起了酒瓶,从此再也放不下。

  穿过一条小巷就到了家。朱清郁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巷口,突然,从窗口飞下什么东西,径自落到离朱清郁不过几米远的地方。朱清郁走过去,大吃一惊。是个长发女孩,仰脸朝天地摔到地上,脑后大片的鲜血迅速蔓延开来。风吹起女孩的短衫,露出微微隆起的腹部。朱清郁仰起头,女孩是从三楼摔下来的,一幅窗帘飘下来,落到离女孩不远的地方。

  朱清郁用力晃两下头,飞快地朝楼上跑去。上到三楼,看到楼只有半截,最西面门上挂着牙科诊所的牌子,东边一间挂着中介所招牌,女孩是从中介所的房间掉下去的。门没有锁,屋里亮着灯,空无一人。一张办公桌上摆着遗书,只有两行字: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朱清郁下楼,见女孩身边已经围了一群人,其中一个在擦眼泪,说是女孩的同事。女孩是中介所职员,没听说她谈恋爱,可莫名其妙怀了孕。最近女孩情绪一直反常,应该是自杀。

  有警察过来处理,朱清郁疲惫不堪地回了家。歪在沙发上,朱清郁盖着外套睡着了。刚合上眼,他就开始做噩梦。他梦到冬儿浑身鲜血地坐在身边;梦到冬儿怀抱着婴儿,婴儿撕心裂肺地哭;梦到婴儿从楼上摔下来……朱清郁满头大汗地醒过来,他抹一把脸,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儿,开灯,满手的鲜血,接着,鼻孔一热,鲜血一滴滴落到地上。

  用棉纸塞住鼻孔,看看表,是凌晨3点钟。他走到床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这时,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是局长的声音。

  “朱清郁?”

  朱清郁皱起眉,答应了一声。

  “又喝酒了?”

  朱清郁没吭声。局长的语气严厉起来,叫他马上赶到玉门洞小区。市里一个著名的雕塑家被杀,等到明天这件事就会上报纸,不久全市的人都会知道。局长要他接这个案子,从速破案。

  玉门洞小区在偏远的郊区。当朱清郁赶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新搭档刘锋已经提前到了现场。“死者叫张海刚,是雕塑名家。新百广场上的组雕就出自他之手。两年前他来省城定居,朋友很少,一向深居简出。”刘锋对朱清郁说。

  朱清郁点点头,皱着眉走到张海刚的床边。张海刚仰脸躺在床上,胸口插着匕首,脸上却并无痛苦的表情;右手垂到床下,奇怪的是少了一根小指。从整齐的创口看,应该是用手术刀切下的。朱清郁抬起头打量四周,在床头雪白的墙上有一个用鲜血写的大大的“O”。

  “死者应该是匕首刺中心脏毙命。但没有挣扎的痕迹,屋子里的东西没有翻过,应该排除抢劫杀人的可能吧。”刘锋说。

  朱清郁摇头,抬起尸体的头,尸体后颈有一道长长的刀口。他说:“死者应该是死于失血过多。匕首是在死后插入心脏的,这应该是别有用意,不是单纯的行凶杀人。凶手看着死者一点点流干身体里的血,再插入匕首,这说明他很有耐心,而且杀人时并不狂躁,非常冷静。再看少了一根小指,一个O,这也许是在暗示什么,或许,还会有别的人被杀。”

  刘锋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朱清郁。在局里,没有人能比朱清郁更敏锐。他就像能嗅到罪犯气味儿的猎犬,是专为当警察而生的。

  摘下沾满鲜血的手套,朱清郁叫刘锋查找一切可能的证物,并调查所有和张海刚相关的人,尤其要注意他是否有关系密切的女人。说完,他走进张海刚的工作室。工作室地上到处都是成品、半成品的石雕。他一一查看着这些雕像,一尊婴儿像引起他的注意。婴儿在一个巨大的子宫中,向上张着小手,双腿蜷起来蹬着,可怜而无助地哭泣。朱清郁的心像被扎了一下,他似乎听到了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朱哥,我找到了这个。”刘锋兴奋地跑过来,说,“在他的睡衣口袋里找到的。”

  刘锋递过来一根石雕小指。朱清郁盯着看了两三秒,他大步走进卧室,将石雕小指安放到死者右手上,几乎是天衣无缝。死者按照自己的小指模型雕出了手指,而在死后真的手指却被人切去,这意味着什么?还有那尊婴儿雕像,旁边放着刻刀,似乎张海刚在死之前还在精雕细刻。是什么触发了他的灵感,要雕一尊子宫里的婴儿?为什么婴儿在哭泣?死亡,手指,婴儿,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回到警局,朱清郁仔细查看张海刚的有关资料。张海刚出生于江南小镇,毕业于一所并不出名的艺术学院,因为风格异于常人,雕塑受到好评。他没有几个朋友,在圈子里,被认为清高自傲。法医说他死前被麻醉,所以脸上才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从种种迹象看,张海刚一定和凶手有某种密切的关联。可这种关联,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入夜,朱清郁看着厚厚一沓资料,无法入眠。文件夹从朱清郁手里滑出去,从尸体各个角度拍下的照片散落一地。他走到酒橱边,伸出手。他的手还没够到酒瓶,突然看到了隐藏在装饰窗帘后的摄像头。那是冬儿安放的。为了监督他不再喝酒,她装了摄像头。一旦朱清郁接近酒橱,绝对逃不过她的眼睛。这个隐蔽的摄像头,朱清郁在结婚半年后才知道。为此,他还笑着对冬儿说不如她来当警察,肯定比自己更合格。

  朱清郁盯着摄像头看了半晌,突然拉开橱门,将里面的几瓶白酒抱出来,冲进卫生间,全部倒掉。

  这时,手机响起来。朱清郁拿起来接听。是值班刑警。桥东再次发生命案,一个自由撰稿人死于独居的公寓,右手少了一根食指。局长已经去了现场。

  朱清郁匆匆穿上衣服,直奔桥东案发现场。个子矮小的局长正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看着朱清郁从车上跳下来,瞪着朱清郁说:“这案子也是你的。抓不住凶手,你就是凶手。”

  朱清郁走进屋子,刘锋已经在勘查现场。死者叫吴凯,30岁,曾在美国留学,一年前回国,现在以给美国旅游杂志写稿为生。从吴凯的住所看,他收入颇丰。与张海刚的死状相同,胸口插着匕首,后颈动脉被割断,右手食指被切去。正面墙上,用鲜血写着一个大大的“L”。朱清郁盯着这个字母许久,它代表什么?和张海刚那个案子中的“O”又有什么关联呢?

  吴凯独居一幢三室两厅的高档住宅,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宽大的书台上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显得空荡荡的。

  朱清郁上前拉开书台上的抽屉,从里面翻出几本英文日记,从日期看是几年前写的。他叫过刘锋,问他是否看得懂这些。刘锋拿过日记本,翻了几页,说这是他练英文用的,都是吃喝拉撒的东西。朱清郁清空最上层的抽屉,突然在最底层发现一张照片。照片是吴凯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人靠在一起,吴凯在甜蜜地笑。

  刘锋把照片放进证物袋,朱清郁仔细查看所有的房间。除了卧室,书房,吴凯还有个健身房,里面摆满了跑步机、哑铃等各种健身器材。

  刘锋又翻起日记,说死者是因为不适应国外的生活才回来的。朱清郁再次拿起照片,女人靠在吴凯的肩上,似乎快要睡着了。她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一定要找到这个女人。”朱清郁对刘锋说。

  第二天,叫于容的女人被刘锋带到了警察局。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很瘦弱,脸色苍白,头发卷曲着散在两边,有一种清秀动人的美。

  她坐到朱清郁对面,说吴凯是自己的初恋情人,后来他被父母送出国,两人分手。想不到三年后他又回来了。说着,于容抬一下手,刹那间,朱清郁吃了一惊,于容的手腕上,竟有四五道伤痕。那是割腕留下的疤痕。

  半晌,朱清郁从文件夹中拿出张海刚的照片,问她是否认识这个人。于容拿着照片,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说他是她在吴凯离开后结识的第二个男朋友。半年前才分手,可分手后,他还是常打电话给她。

  朱清郁怔住了,问她为什么分手?于容低下头,说因为一个女孩。张海刚是通过那个女孩的介绍买下的别墅,后来两人再无联系。可突然有一天,女孩跑来对于容说,她怀了张海刚的孩子。这件事让两人最终分手。

  “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朱清郁问。

  “没有。”

  “想想看,这也许并不是巧合,为什么死的两个人都曾是你的男朋友?你现在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异性朋友?另外,你的朋友中是否有人性格怪异?”

  于容迷惑地看着朱清郁,摇摇头。

  “你和张海刚是怎么认识的?”朱清郁问。

  于容说是被朋友拉去参加一个聚会,两人就认识了。后来,张海刚经常给她打电话,两人开始恋爱。

  朱清郁盯着于容,又问:“你认为凶手为什么要切他们的手指?”

  于容看着桌子,一言不发。良久,她缓缓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说半个月前她收到了这个,她一直都感到不安。朱清郁打开折叠的纸,上面画着许多菊花,菊花中间躺着一个女孩。而那些菊花,格外诡异,竟然都是细细的蜷缩的手指。朱清郁把画放进自己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于容,让她有事随时和他联系。

  刘锋查到了有关于容的一些资料。她家在三十公里外的棉城,她在这个城市读大学,毕业后进了政府机关,后来因为精神忧郁主动辞职。现在从事广告设计,并以此为生,住在华夏家园。她性格内向,极少与人交往。但她有一个极好的朋友,叫安娜,她开着一个宠物诊所。

  朱清郁和安娜约在名典咖啡馆见面。安娜穿着随意,头发短短的,一身男性化的装束。安娜点了一根烟,说在大学里就和于容是要好的朋友,于容性格柔弱,事事都埋在心底。有一次于容深夜自杀,是安娜救了她,一直背着她送到学校医院。

  “于容现在有没有比较亲密的异性朋友?”朱清郁问。

  安娜摇摇头,说自己知道得不确切。于容似乎爱上了一个人,但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经常出去约会?”朱清郁又问。

  “不知道。有几次我打电话约于容一起看电影,但她家里电话无人接听,手机也关机。我问她到底和谁在一起,她却不肯吐露一个字。”

  离开咖啡馆,天已经很晚了。回到家,他一边吃泡面,一边看着卷宗。难道凶手就是那个神秘的男人?他爱于容,因为张海刚和吴凯一直对她不死心所以杀了他们?可他为什么切去他们的手指?那两个字母又代表什么?

  在床上躺了许久,抬头看看表,已经是11点,朱清郁还是睡不着。吊灯将屋顶处熏得有点儿发黄。他心烦意乱地翻个身,突然,床竟发出一声断裂的声音。

  朱清郁掀起床上的棕垫,看到木条钉成的床板竟出现了裂痕。他正要放下垫子,一眼瞥到床下的红色布包。朱清郁拿出布包,看到里面是两件婴儿衣裤,还有一双婴儿鞋。盯着布包许久,朱清郁呆呆的,觉得自己像有什么被从胸腔里活生生剜了出来。他的目光又游移到了酒橱。那里空空的,连一只酒瓶都没有。朱清郁拿起衣服出门,直奔便利店。

  还没到便利店门口,手机响了。是于容。她的声音惊慌失措,说自己的房间有人。下面又说了句什么,朱清郁还没听清,电话断了。朱清郁急忙回拨,电话已经无法接通。他呆愣了两秒,伸手拦车,直奔华夏家园。

  值班室,朱清郁出示了证件,警卫很快查到于容的详细住址:3号楼2单元101室。

  朱清郁急匆匆跑到于容的住处。门关得死死的,朱清郁绕到窗前,弯起胳膊撞碎玻璃,拨开插销,从窗子跳了进去。

  于容倒在客厅中央的地上,额角还在淌血。朱清郁将于容抱到床上,拿了条毛巾蘸了冷水擦擦她的脸。半晌,于容睁开眼。她突然坐起来,惊恐地看着朱清郁。

  朱清郁问于容发生了什么事?于容瑟瑟发抖,缓缓地说自己洗过澡,正要上床休息,突然听到柜子里有动静,她很害怕,马上给朱清郁打电话,只说了半句,就被人捂住了嘴巴,接着,就昏了过去。

  “你看看家里少了什么东西。”朱清郁说。

  于容站起身,打开柜子,看到里面一片凌乱。从卫生间到客厅,她仔细找了一遍,没发现少了什么东西。

  朱清郁打量于容的房间。这是小的一室一厅,对着床,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于容和安娜的合影。相框旁边,放着一本书,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朱清郁拿起来翻翻,书中间有一页精美的书签儿,上面嵌着一幅微型照片,是安娜亲昵地搂着于容。书签上是一首词的上半阙:花深深,柳阴阴,度柳穿花觅信音。

  “书签儿是安娜送我的。我很喜欢。”于容说。

  朱清郁死死地盯着书签儿。于容为什么要对安娜保守秘密?如果是闺中密友,应该很乐于让好友分享自己的感情。安娜开着动物诊所,她有专用的手术工具,她喜欢男性化的装束,她喜欢于容。

  “还有谁有你这儿的钥匙?”朱清郁问。

  “安娜。从前我们住在一起。”于容低声说。

  朱清郁沉吟片刻,问谁有可能袭击她,为什么会袭击她?于容垂下眼睛,摇摇头说不知道。说着,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说前两天又收到了一封信。朱清郁打开信封,看到里面又是一幅画,画里是两个女孩,一个女孩在前面跑着,后面那个女孩远远地朝她伸出手,下面有一行小字:不要离开我。不要伤害我。

  朱清郁紧紧盯着画,突然急促地问:“安娜的宠物医院在哪儿?”

  “平安大街3号。”于容说。

  “你可能会有危险,不能再在这儿住。你还有别的去处吗?”

  于容摇摇头。朱清郁想想,说不如她先住到自己家。于容点头答应。

  将于容送到自己的住处安顿好,看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朱清郁开车来到安娜的宠物诊所。诊所在二楼,顺着下面的防盗网爬上去,朱清郁打碎一块玻璃,从窗子爬了进去。诊所有近二十平米,透过窗口的灯光,可以看到屋子正中有一张桌子,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床,床边是一排手术用具,用罩子罩着。朱清郁开了灯,见墙上挂了半墙动物疾病预防知识的图形,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回到住处,朱清郁慢慢拉开于容的房门,她已经睡了。朱清郁打电话给刘锋,叫他天一亮就把安娜带到局里询问。

  又累又困,朱清郁倒在床上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被电话吵醒。是刘锋。他说安娜的手机关机,诊所没有人,他正在安娜住的小区,保安说昨晚没见她回家,现在不知道她在哪儿。朱清郁猛地坐了起来,难道安娜逃了?朱清郁让刘锋撬开安娜家的门锁,进去仔细察看。

  驱车来到安娜的家,朱清郁看到她家里和诊所一样,陈设简单,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在她的书桌上,也放着和于容书桌上一模一样的相框。打开衣柜,所有的东西都在,不像出门的样子。

  走出安娜的家,朱清郁叫刘锋密切监视,一旦发现安娜回家,马上通知他。

  上了车,朱清郁点了一根烟,眉头皱成了疙瘩。朱清郁打电话给于容,问她是否知道安娜出门,如果出门,会去哪里?于容没有回答,半晌才问安娜是不是失踪了?朱清郁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于容听了,在电话里哭起来。

  “你能联系到她的朋友吗?”朱清郁问。

  于容说不能。

  回到警局,朱清郁望着厚厚一摞材料,烦躁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他把两个死者的照片钉到墙上,以于容为交叉点,把死亡时间、地点、方式一一做出标记。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来,说子牙河畔发现一具女尸,刚被渔民打捞上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开车直奔子牙河边。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但周遭还是围了一圈人。在看到女尸的一刹那,朱清郁的心像被狠狠砸了一锤。是安娜。

  后颈被割断动脉,胸口插着匕首,右手,少了一根中指。朱清郁呆呆地望着安娜的尸体,半天没说一句话。

  刘锋接到电话赶了过来。他沿着河往东走出几十米,地上有血迹,并发现一个明显的男人脚印。刘锋拍下了照片。

  安娜的胳膊裸露在地上,朱清郁看得很清楚,被浸泡得发白的右小臂用手术刀切出一个大大的V。“OLV”,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死的都是和于容亲近的人?凶手到底想干什么?

  走到一边,朱清郁给于容打电话。

  “马上告诉我,和你关系亲密的男人是谁?你最近在和谁联络?马上告诉我!”朱清郁在电话里声音嘶哑地吼了起来。

  于容一言不发。

  “安娜死了!你最好的朋友死了!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半晌,电话里传出于容的哭泣声,她反复说着一句话:不是他,不是他杀的,不是他。

  “他是谁?告诉我,他是谁?”朱清郁努力叫自己平静下来问。

  于容挂了电话。朱清郁再拨过去,手机已经关机。

  刘锋检查尸体,从死者的衣服中发现了一个牙模。他把牙模递给朱清郁,说这应该是牙医才有的东西。朱清郁看着牙模,是做烤瓷牙前做的模具。难道安娜的死和牙医有关?

  安娜被放进了停尸房,法医开始解剖。朱清郁在门外长椅上坐着吸烟,这时,于容过来了。她脸色苍白,神情落寞,说想见见安娜。朱清郁看她一眼,半晌,点点头。

  法医说死者大约于昨天夜里9点左右死亡。同以前两个死者一样,死于失血过多,胸口匕首上没有任何指纹。于容似乎没听到法医对朱清郁说的话,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抚摸安娜的脸,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

  朱清郁从证物袋里掏出那枚牙模,问于容是否认识。看到牙模,于容突然打了个寒战,脸色变了。

  朱清郁带她出去,问和她交往的男人是谁?于容摇摇头,说自己没和任何人交往,偶尔,她去牙科诊所帮自己的哥哥。她不想告诉安娜哥哥来到了这个城市,因为她曾骗安娜,说这个世界上,她再没有一个亲人。但她有一个哥哥。

  于容将头伏到膝盖上,说不可能是他。朱清郁问她的哥哥在哪儿?于容说因为一次误会,哥哥几个月前把诊所搬走,她再未联络到他。朱清郁问她的哥哥叫什么名字?他有办法找到他。于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于中彦。

  于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说得回去休息一会儿。朱清郁扶她上车。开车走到门口,朱清郁突然发现在门口的墙上涂着一个血红的“E”字。他疑惑地盯着这个字母,猛然想到,难道他是凶手下一个对付的目标?于容也看到了字母,她似乎被它吓住了,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朱清郁将“O、L、V、E”几个字母翻来覆去地看,这不是“LOVE”?“爱”,与死亡并存?

  这时,朱清郁的手机响了。是刘锋,他说在安娜家一个隐藏的壁橱里发现几盒录像带,也许会对破案有帮助。朱清郁穿上外套,说他马上过去。

  开车来到局里,朱清郁看到刘锋正在三台机子上放着录像带。一盘是安娜在喂一只瘸腿的猫;一盘是安娜和于容在一起喝茶;一盘是安娜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男人很英俊,安娜一直都在开心地笑。第三盘显示的日期是一星期前。那个男人是谁?

  已经是晚上9点,刘锋出去买了盒泡面回来,朱清郁一边吃一边看带子。这时,于容打电话来,说自己找到了于中彦。他在一条小胡同开了牙科诊所,9点半他会去诊所,说有事要和她谈谈。朱清郁推开泡面,看看表,9点零6分。

  朱清郁问牙科诊所具体方位,于容说在胜利路38号。朱清郁吃了一惊,离自己的住处不远,就在隔半条街的一条小胡同里。他突然想起跳楼自杀的女孩,隔壁不就是牙科诊所?朱清郁叫于容不要去,于容说她会有防备,并且,她不相信哥哥是凶手。如果真的是他干的,她要自己了清这件事。说完,于容挂了电话。

  朱清郁站起身,叫刘锋马上收拾东西,一起出门。

  刘锋开车,在小胡同中穿行。距胜利路至少25分钟的路,走大街,时间会更长。朱清郁一直盯着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于容的手机关机,他无法联络到她,这让朱清郁既担心又生气。再穿过小胡同就到了胜利街,刘锋一脚油门踏下去,正要出胡同口,这时,一辆大卡车突然横到了前面。刘锋急按喇叭,卡车司机下车,抱歉地说货挂掉了,得赶紧装起来。朱清郁看到卡车下脱落几十个大箱子,连忙叫刘锋倒车。刘锋回过头,却发现已经没有退路,后面有三四辆车顶了上来。朱清郁焦急万分,看看表,他索性跳下车,穿过胡同跑向胜利街。

  一刻钟后,朱清郁到了牙科诊所所在的楼下。他拔出手枪,径自跑到三楼。昏暗的灯光照着破旧的墙面,四周一片寂静。中介所的牌子歪了,大门紧锁,只有牙科诊所的灯亮着。朱清郁放轻了脚步走到近前,用铁丝轻轻捅开门。突然,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咔嚓”一声响。朱清郁急忙停住手。半晌,没有动静,朱清郁再次将铁丝捅进门锁。门开了,从门缝里,朱清郁看到于容躺在手术床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拿着注射器一步步逼近她。在她后面挂的一张白布上,隐约透出一只恐怖的血红骷髅手。

  朱清郁看到男人戴着口罩,朝于容俯下身子。他推开门,大声喊着:“我是警察,不许动。”

  男人戴着耳机,压根没听到朱清郁的话,注射器朝着于容就要扎下去。就在这一瞬间,朱清郁扣动了扳机。男人踉跄一下,身子后仰,注射器掉到了地上,耳塞也从耳朵里掉了出来。

  朱清郁走到近前,抹一把额头的汗,用脚踢一下男人,男人一动不动,一个微型MP3从他口袋里掉出来。朱清郁赶紧解开固定住于容双手的皮带,将她抱下了床。于容惊恐不安,整个身体都伏到了朱清郁身上。朱清郁安慰她,说:“没事了,没事了,再也不会有事了。”

  拉开床后的布幔,朱清郁看到一个大大的血手印印在对面的墙上,十分恐怖。于容抱住头,缓缓地说地上躺着的就是自己的哥哥于中彦。朱清郁拉开床边的一个小冰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四根手指。小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无疑,小指是张海刚的,食指是吴岩的,中指是安娜的。另外的无名指,又是谁的?无名指上的皮肤已经干瘪,好像是很久以前切下的,与另外三根完全不同。

  于容受了惊吓,人变得呆滞,朱清郁打电话叫了救护车过来。看着刘锋和几个同事清理现场,他独自下楼回家。

  走到家门口,朱清郁用布将那个血色的“E”用力擦掉,然后打开门倒在了沙发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所有的包袱都放下了,再没有任何负担。打开冰箱,朱清郁拿出一听汽水,灌下几口,看到了旁边隐藏的摄像头。他摇摇头,将摄像头拆下来,拉开抽屉,将摄像头扔进去。这时,他看到了抽屉里冬儿的《爱情日记》,还有一台微型摄像机。拿出机子,朱清郁犹豫一下,将带子倒回去,按了播放。摄像机与客厅的针孔摄像头连接,曾记录下两人许多个美好的瞬间。

  屏幕上,冬儿可爱的样子一直在不停地显现。朱清郁突然泪流满面,他冲进卫生间,拼命将池子里的冷水往脸上撩。他是个罪人,他的罪无可饶恕。结婚纪念日,他带她出去庆祝,他太高兴了,趁着冬儿和朋友聊天,他一气灌下五六瓶啤酒。回家的路上,他兴奋地开着车。当一辆大货车飞驶而来,他的脑子似乎僵滞了,一片空白……

  从卫生间回到卧室,朱清郁的心像结了厚厚的冰。伸手正要关掉机子,他突然看到于容坐在桌前。她静静地坐着,低下头,缓缓地拉开皮包。朱清郁瞪大了眼睛,看到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袋子里,是四根手指。于容将它们并到一起,用它们缓缓抚摸自己的脸。

  屏幕上一片雪花,“哧哧啦啦”地响。朱清郁惊呆了。

  他缓缓地拿起电话,问刘锋于容是否还在医院。刘锋说她已经离开了,她说想回家。朱清郁再拨于容的手机,一直关机。

  于容的老家在棉城。她要去棉城。朱清郁从床上跳下来,急匆匆出门,开车直奔棉城。

  不过一个小时的路。朱清郁在进县城前,当地民警回了电话,说已经查出于容的住址。

  一座四合院。干净,整齐。朱清郁推开门,阳光洒到院子里的吊床上,他看到于容在上面静静地躺着,似乎睡着了。朱清郁上前探探鼻息,于容已经死了。他坐下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空虚。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不知坐了多久,朱清郁的手机响起来。是短信,于容发来的。

  “这是我的预约短信。这个时间如果你在棉城,可以在我的口袋里拿一封信。如果你没有来棉城,那么请来吧。你会得到所有的答案。不说再见了。于容。”

  朱清郁合上手机,上前翻翻于容的外套口袋。里面果然有一封信。

  清郁:

  我是于容。你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吗?

  在我心里,我是这么叫你的。当我把那两幅自己画的画给你,看到你脸上关切的表情;当我打电话给你,谎称家里进了人,听到你焦急的声音,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像张海刚,像吴岩,像安娜。可是,当我看到冬儿的日记,我发现自己错了。在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只有一个女人,冬儿。那个“E“,就当是我跟你开的一个玩笑。

  你一定会问这是为什么?因为,我痛恨爱的背叛。从小到大,我没有得到过爱。知道吗?我不记得父亲的模样,我的母亲是个疯子,我的生活中似乎只有哥哥。可他给我带来的却是噩梦。我自杀过5次,有3次是因为哥哥。

  长大后,我遇到了安娜,遇到了吴凯,遇到了张海刚。我从来都不知道,被爱的感觉原来是如此幸福。可幸福总是短暂的,不是吗?吴凯出国了,而我不能漂洋过海;安娜说会一直守着我,但她还是结识了一个英俊的男人,她对他动了心。还有张海刚,最爱我的人,却有一个女孩怀了他的孩子。张海刚甚至为她雕了婴儿像,他向我道歉,说要送他的一根手指给我。我喜欢他修长的手,可我不要他雕的手指,我要真实的手指。是我将女孩推下了楼,她不能把罪恶带给未出生的孩子。

  我就要死了。我得了胃癌,晚期。在死之前,我要毁灭那些给我带来痛苦的人。是他们,让我的生命变成悲剧。

  于中彦,他是个魔鬼,在我13岁时,他第一次强暴了我。后来,有过无数次。因为他,我曾经想,这世界一点儿都不值得留恋。当他来到这个城市,我的噩梦又多了一重阴影。那天,他为我注射的,是麻醉剂。

  那根无名指,你一定想不到,是我母亲的。她虽是个疯子,可我知道,当她不疯的时候,她是爱我的。在她发疯时,她切下了自己的一根手指送给我。那是疯狂,也是爱。我曾无数次想象,那些曾经爱我的人,也切下了自己的手指送给我,连同他们的爱……

  信纸从朱清郁手里缓缓飘落,他呆呆地仰脸看天。天上滚起大团的乌云,雷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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