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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爱陌生人

分类:爱情小说  时间:2021-05-06  编辑:pp958

  1

  我有许多姹紫嫣红的名字,我只是一个二流的走穴歌手,在乌烟瘴气的地下歌厅,一首接一首地唱歌,中途还要插科打诨维持气氛,一周有五个晚上可以打发。另外的两个晚上,我去罗非那里。

  罗非或许不叫罗非,就像他叫我翎子,沈翎子小姐,玉女歌星,他是常常给我伴奏的贝司手。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保持着长久而稳定关系的男人。

  我们喝酒抽烟,喝得醉一点,就骂脏话,喝得再醉一点,就把自己的风流事抖出来较劲,喝得更醉一点,他就问我:“翎子,如果你爱一个人比他多,你会怎么办?”

  我跳到床上咯咯地笑:“我永远不告诉他。你呢?”

  他说:“我会离开。”

  我始终相信,没有一对男女,可以相处得像我和罗非一样安宁,我们从来不互相打探,埋怨,指责,追问,我们互相温暖,包括身体,互相接济,包括金钱,只是,不说爱。

  我一直这么想,直到我遇见凌晨。

  2

  那天我已经非常疲倦,过多的烟,咖啡和酒精,已使我的声线沙哑。

  罗非说:“你能唱完这一场吗?不要硬撑。”

  罗非从来不了解我喜欢反其道而行之,作为一种变相的自虐,于是我说:“为什么不唱?我还要加唱《只爱陌生人》。”

  “可是乐队没有《只爱陌生人》的谱。”他为难地说。

  “实在不行,你就打拍子好了!”我狠狠地说,走上台去。我的笑容宛如一枚轻佻的甜桃:“刚才有人说他想听王菲的《只爱陌生人》,虽然乐队没有这个谱,但我还是想把这首歌,献给这位朋友和所有的陌生人……”

  在火锅一样的掌声和嘘声里,我开始唱:我爱上一道疤痕/我爱上一盏灯/我爱倾听/转动的秒针/不爱其他传闻……

  乐队的伴奏实在是露了好几处破绽,我不得不跟着他们,在不该停的地方停了下来,对台下习惯性地一扫——仅仅两秒钟,忽然,我接触到一对旖旎的眼光,像海水一样蓝,不知道是来自他的衣服,还是变幻的霓虹灯,我一凛,那感觉,竟然是从高空中落下一滴伶仃的细雨,来不及细想,继续唱下去:我爱得比脸色还单纯/比宠物还天真/给我爱上某一个人/爱某一种体温/喜欢看某一个眼神/不爱其它可能……

  我没有意识到,第一次,我不再在台上夸张地扭动。

  散场,换回我的牛仔裤和黑色毛衣,服务员进来:“沈小姐,有位先生想要见你。”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有个男人,不,有个男孩子,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我,蓝色的休闲装,蓝色的围巾,蓝色的眼神。

  我说:“是不是你要见我?”

  他惊愕地看着我,说:“我,我找沈翎子小姐。”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再看看自己的服装,一分钟后,突然笑出来:“你看看清楚,我就是沈翎子!”

  他更吃惊了,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我忍住笑,也看着他,他那对极其漂亮的眼睛与我相撞,在我心里,竟然泛起了一轮温柔的涟漪。

  然后我和凌晨去了地下咖啡屋,他迟疑着向我道谢,谢我唱了他点的那首《只爱陌生人》。

  其实那不过是我场面上的套话,那些歌单,我从来都交给服务生处理。可是,我没有揭穿,我将错就错地点头:“为什么喜欢这首歌?一段伤心的往事?还是,一个你无法忘记的陌生人?”

  我觉得逗弄这个男孩子,是一件好玩的事情,至少比和罗非在一起要新鲜。果然,他的脸红了:“我以前的女朋友很喜欢这首歌,今天,是我和她认识三年的日子。”

  “她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

  “你还爱她?”

  “我不知道。”

  “你除了‘我不知道’,还会说别的吗?”

  “……我真的不知道。”

  我笑得弯下腰去,咖啡泼出杯子。凌晨讪讪地跟着笑:“沈翎子是你的真名吗?”

  “不,我叫——沈安安。”我起身买单。

  从来没有人听过我的真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一个陌生人。回到罗非的住处,他还没睡,抱着吉他自言自语地哼着歌,我夺下吉他,以最快的速度脱掉他的衣服:“翎子回来了,来吧。”

  事后,我披着衣服抽烟,却听见他低低地说:“翎子……你是翎子吗?”

  我猛地转身,把烟塞进他嘴里:“TMD,吃错药了?你刚才跟谁做爱?”

  3

  这样的生活是要人命的。我轻扫着脸上干燥的粉底,再补了黑红色的口红,披上艳红如血的晚礼服。

  “唱什么?”

  “叶玉卿的吧!难度不高,扭两下就可以了。”

  这时,服务生进来递了一张条子给我:我在第五排,听你唱歌,你能看见我吗?今天,你唱不唱王菲的歌?凌晨。

  我胸口一酸,把条子揉成一团,对服务生说:“麻烦你,叫罗非进来。”

  “我要唱《暗涌》。”我对罗非说,“别告诉我乐队又没有谱。”

  罗非帮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乐队应该有,只是你这身行头,不是要唱叶玉卿的吗?”

  “你管呢?我有临时改变主意的权利。”

  “你最近的‘临时’好像太多了。”他沉浊地说,“客人是来找乐子,不是来听你抒情,你想砸了饭碗?”

  我抓起烟灰缸对他砸去:“我靠,我的事情不用你多嘴,你不伴奏我找别人,你以为死了张屠户就不吃带毛猪!”

  我坐在椅子上,愤愤地瞪着他,化妆师忙着给我擦弄脏的裙子,罗非却笑:“别那么激动,有架回家跟我吵。”

  我回过头,果然,一屋子暧昧的笑容。其实罗非和我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只是,这次他是要让他们知道,他是故意要让他们知道!

  音乐起,我在化妆师的笔下,又一派春光灿烂,我随着乐队,用冷漠而慵懒的声音唱着: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4

  我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去罗非那里,他并不着急,也不催我,只是我不再改变主意临时换歌了。

  我把自己唱到声嘶力竭,在台上扭到那些男人恨不得流鼻血,我的生意也飞速上升,很多歌厅纷纷争着聘请我跑场,我知道我在他们眼里无非是一个性别的象征。

  只是,凌晨例外。每当我接触到他不赞同的眼光,我就迅速掉开头去。

  渐渐地,凌晨来歌厅的时间少了,他不喜欢看到我这样子,又或许,60元的门票,对他来说,确实是太贵了。

  没有他的日子里,我依旧唱。霓虹灯淹没了一切细微的表情,如果我脸上有点点泪光,观众也会认为,是我化了一个前卫的妆容。

  服务员又满脸堆笑地进来了:“沈小姐,你真是我们的福星,有个男人送了整整一屋子的花篮,要你为他唱首歌。”

  我把粉扑从脸上拿开:“他想听什么歌?”

  “你的拿手歌《只爱陌生人》。”罗非像幽灵一样出现了。

  我望着他嘲讽的表情,脱口而出:“可是乐队没有谱。”

  “实在不行,打拍子好了。”罗非嘴角似笑非笑,“怎么,你不会不唱吧?”他把声音提高了八度,胖胖的歌厅老板闻言直冲进来:“拜托啊沈小姐,他可是得罪不起的!”

  “是啊,翎子,你别任性了,”罗非插嘴,“你不想被解聘吧?”煽风点火,正中老板下怀:“翎子,你不要以为最近你红得快,红也是要人捧的,你又不是新人,怎么不懂江湖规矩?你不唱,我一个小时内就可以把你开掉……”

  我跳起来,把一堆服装往老板脸上摔去:“对不起,我一分钟就把你开掉。”

  跑出门,我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是凌晨。

  几分钟后,凌晨莫名其妙地被我拉着上了车,车子滑过灯红酒绿的夜,我的心急促地跳动着,一种酸楚,一种喜悦,使得我浑身颤抖。我把手攀附在凌晨的手腕上,仰起头,求助地看他。

  “安安,“他终于说了出来,”我是来和你说再见的。”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这话似乎该由我来说,经过今天这事后,在这个城市,很少有歌厅敢聘用我了。而他?

  他拍拍头:“我真糊涂,一直忘记告诉你,我在读H大的研究生,前些天忙着论文答辩,所以没来看你,今天答辩过了,我也该走了。”

  这是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看着他,慢慢把自己的手收回,交握起自己的手指,感到它们散发着刻骨的寒冷。

  我沉默,然后,我说:“我可以最后再给你唱一遍《只爱陌生人》吗?”

  5

  罗非站在我的公寓门口等我,一地的烟灰。

  我打开门,放他进来:“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他坐下来。

  “你帮我摆平了,不是吗?否则你不会来找我。你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我给你写个条子。”我边说边麻利地找出纸和笔。

  罗非叹了一口气,推开笔和纸:“翎子,你一定要分得那么清楚吗?我想和你商量件事情,乐队认为,搞音乐还是要去北京发展,我想去北京,我和三里屯那边的酒吧有联系。”

  他等着我开口,可是我背过了身子,顾自去放洗澡水。他一把拉过我:“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你说什么?”

  “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罗非托起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你知道,你不能再留在这里,跟我去闯荡江湖吧。”

  “不好。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我挣扎着,踢他,推他,他却固执地抓着我不放。我一挣,衣服裂开一条缝。

  裂帛之声让所有动作停顿。我们对峙着,似乎几千几百个世纪都过去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翎子,我们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了,是不是?自从你改唱那首《只爱陌生人》的时候起,你就不是翎子了,你应该叫安安,沈安安。”

  眼泪慢慢地顺着我的面颊奔流下来:“罗非,你何苦要说?我们不是一直都相处得很好吗?”

  罗非笑了一下:“翎子,还记得我问你的话吗,如果你爱一个人比他多,你会怎么办?”

  “记得,”我的语气轻而坚决,“我选择,永远不让他知道;你选择,离开。”

  罗非伸出手抱过我,拉好我的衣服:“翎子,或许我们都有点傻,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

  我踮起脚,亲吻他的唇:“亲爱的,你只是我在H城的男人。”

  罗非走的时候,我去送他。我挽着罗非,我知道,他对我已经仁至义尽,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温和平静的气息,我不说一句道歉或者请求原谅,也不说一句祝福或者珍重。我们都已经把对方看透,明白对方要的,若给不了全部,也不要去给一些。

  我们是相似的人。

  再见,陪我那么久的男人,再见,我在H城的男人,再见,罗非。

  我慢慢地走出候机室,就在玻璃门合拢的那一刹那,我的心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悲怆和冲动,我一回头——蓝色的衣服,蓝色的围巾,蓝色的行李箱,蓝色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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