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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车站

分类:爱情小说  时间:2021-04-29  编辑:pp958

两个人的车站 标签:两个文明建设 个人简历

  那年冬天彻骨地寒,硬硬的雪风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有人在我身后挤搡,并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我堵住了站口,碍了他们急切的心情。

  都是些回家过年的农民,肩扛手拉,大包小包,本来就很小的车站,人并不多,很快便没了拥挤。慢牛似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去了,拥挤的人也渐渐地变成了小黑点,我茫然地站在那里,问自己,这是哪儿?我怎么来到了这里?

  我本来是想到郑州的,可火车到达一个叫汤阴的车站时,我突然后悔了:怎么能回郑州呢?见了父母我怎么说?难道对他们说老公背叛了?难道说他跟我妹妹好上了?绝对不行。爸妈年龄大了,又是春节,绝对不能说。但我不说,他们就看不出来吗?见到他们时我肯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们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回来,老公和我妹妹呢,我怎么回答?

  那一刻我心里实在太堵,想下车去透气,结果等我转身时开往郑州的火车已经启动了。

  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我环顾四周,没找到一样能说明的标记。

  包得(包子)——噎咧(热的)!远处停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一个戴着厚厚棉帽的人,一边扶着后座上的笸箩,一边扯着嗓门朝这边喊。

  那人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我不懂他在喊什么,但目光还是被吸引过去。

  包得(包子)——噎包得(热包子)!那人见我望着他,伸手从笸箩里摸出两个包子,朝我摇晃。我才知道,原来是卖包子的。

  噎包得(热包子),买吗?那人见我愣着,就舌尖发硬地朝我笑。

  我并无一点饥饿的感觉,只是天色已经暗下来,总得垫点什么。于是我伸手摸口袋,却摸到了一股凉气。口袋里空了,侧面有一个口子,被刀划开了。钱不知什么时候被偷了。

  卖包子的小贩还讨好地望着我,我只好勉强笑笑,对他摇头。

  真是,这银(人)。他表示着不满。

  小贩正朝笸箩里塞包子,却从我身边挤过一个人,手里捏着钱对他摇晃。这是个很魁梧的男人,厚厚的军大衣裹在他的身上,在瘦弱的我面前犹如庞然大物。

  小贩脸上又迅速浮出笑,问男人,买几个?

  魁梧的男人并没有说话,伸出四个手指头。

  男人转回身来的时候,一个包子已经含在他的嘴里。男人“咯咯”地噎了几下,不得不伸了下脖子。我这才看到男人的眼里充满着凶狠的光。男人戴着棉军帽,前沿耷拉着,遮住了半拉脸。

  我突然闻到包子里泛出的香气,不禁望了望他的手。那是一双什么手啊,手掌大如荷扇,手指粗似钢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仿佛爬上了几条蚯蚓。

  男人在我身边停顿了一下,“咯咯”地噎着,朝我伸了伸手,就擦着我的肩返回去。

  男人在我身边停顿的瞬间,我感到浑身冰凉,等他的脚步渐渐远了,我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雪仍在下,纷纷扬扬,一片乱舞。天已经黑了,远处是隐隐约约的建筑。身无分文,我茫然,该去哪里?

  我只好朝回走。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候车室待到天亮再说。这座不知名的小县城我举目无亲,天亮后我可以打电话,让父母或者弟弟来接我。只能这样了。

  候车室东西向,南墙和北墙边各有一排连椅。显然有些年头了,椅上的横木掉了几根,残缺不全地瘫在那里。西墙角堆放着小山似的水泥,牛皮袋子龇牙咧嘴,青灰色的水泥散落在地上。东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售票窗口。窗口的上端清晰地写着发车时间:早上8:00;下午4:00。每天两班车。

  东墙的南端有一扇门,通向候车室。我进去时天已完全黑了,售票室里恍惚有人探一下腰,对我望了一眼。是个女的,应该是售票员。我准备坐到北墙边的连椅时,却发现已经被那个魁梧的男人占了。他也回来了?我心头发紧。南墙的连椅正对着候车室的门,北风夹着雪片飕飕地刮进来,小刀似的刻人的脸。我很失望,但也只能坐到那里。反正还有售票员在,我多少有些踏实。

  对面的男人继续狼吞虎咽,并不停地打嗝。屋里很暗,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存在已足以对我产生威胁,我只有一次次朝售票室望。候车室门口留下了一片白,我却不敢关上那扇破旧的门,万一男人真对我有什么恶意,我便无法逃脱。

  东墙的门开了,售票员晃出来。她很胖,手里拿把扫帚企鹅般地晃过来,很敷衍地扫地。来到我面前,她背向男人低声说,不远的地方有旅社。

  我……我苦笑着对她摇摇头。

  胖售票员扭头朝对面瞥一眼说,这里不安全。

  我……我再次苦笑。我说,我不想住旅馆。两天了,这是我的第一句话。我清晰地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胖售票员突然收了笤帚,说,漫地跑个驴驹子。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当地人常说的一句歇后语,后面的话是:不识好歹。

  你们都不出去了吗?她直起腰来,提高声音问。

  我没回答。对面的男人也没说话,对她摆手。

  那就锁门了。售票员说着,扭动肥大的胯锁了候车室的门,然后又一扭一扭地进了售票室,“哐啷”一声关了门。她动作很大,门上的玻璃被她震得颤悠。

  她“哗啦”关了售票窗口,身子在里面晃悠几下就不见了。等我发现她已不在售票室时,奔过去对里面喊的时候,售票室里已经空了。怎么办?我鼻子发酸,真想失声痛哭。

  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软如面条,恍惚中回到座位上,我不停地抖动,是冷也是怕。我安慰自己:但愿男人不是坏人。

  候车室更暗,看不清男人的脸,只看见他抹嘴巴的动作。男人突然站起来,我的心突然绷紧,喘不过气来,身体抖动。

  男人并没朝我走来,站到了门边。雪透过门缝飘过来,地上留下一道雪。男人蹲下身体,抓一把雪捂在嘴里。大概是太凉,男人打了个冷战。

  男人吃雪的动作唤醒了我的干渴感,我蓦然感到喉咙发痒,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去摸衣兜,那瓶纯净水已结成了冰块,硬邦邦的。仰脖子吸了几口不多的水后,刺牙地寒,我不禁一个哆嗦。

  为了让结冰的水尽快融化,我不停地拍打瓶子。男人站在门边朝我这边张望,灰暗里我心里发毛,赶紧停止动作。男人回到座位边犹豫了很久,转身朝我走来。

  别过来,别过来!我尖叫着扬起了手中的塑料瓶。

  男人站在一米开外,向我伸出手。

  我没钱了,钱被小偷偷了。我上牙碰下牙地说。

  男人抬了抬手,将手掌伸开,露出手心里的包子。

  我拼命地摇头。我不想占他的便宜,以免给他找任何接近我的借口。

  男人长出一口粗气,转身回到门边伸手又抓了一把雪,反复揉搓着。男人在手掌手背上搓了好一阵,一猫腰再次朝我走来。

  男人伸出手掌手背反复让我看,像在说,我的手干净了,包子不脏。

  男人把包子一分为二,伸到我的鼻子下。一股浓香扑进鼻孔,我的食欲一下被唤醒了。男人一把夺过我高扬的水瓶,把包子按在我手里,又指了指嘴巴,转身回去了。结冰的瓶子被他揣进了军大衣里。

  我惊魂未定,蜡人一样愣了很久。原来男人是个哑巴,我的紧张略微有些缓解。包子还有些温,我终于抵挡不住它的诱惑,吃起来。

  男人跑到门边,迅速抓了一把雪,伸到我的脸前。我顾不得那么多,将雪塞进嘴里。男人将结冰的瓶子又朝棉大衣深处掖了掖。

  喉咙太干,我吃不下包子。男人在候车室里跑圈儿。这个哑巴真有意思,看来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坏。

  男人跑了好一阵,掏出水瓶,在我面前晃了晃。水瓶里有响动,已经有冰块融化了。润了润喉咙,我舒服多了,那个包子被我彻底解决掉。男人脸上恍惚有笑容。

  寒风在树梢上尖叫,门外大雪漫舞。我恢复了神志,更感到了天气的寒冷。我紧裹羽绒衣,但还是不停地筛糠。

  男人在那边抽烟,抽得很急,红点一闪一闪的。红点落在地上,男人踏上一脚,朝我这边走来。我的心又提起来。男人脱掉棉大衣,朝我脸前一塞。这怎么行?我穿着羽绒服还双腿发麻,男人脱了棉大衣一定会冻坏的。我摇头,推挡男人的手。

  男人很生气,抓了棉大衣盖在我身上。

  不行。我吃力地站起来,将棉大衣又推给他。

  穿上!男人再次将棉大衣推回来,突然吼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问,你不是哑巴?

  男人咧了咧嘴,并没回答我,给我掖了掖棉大衣,又重新回去抽烟。

  暖意如虫子在我身上爬。

  不一会儿,对面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声。我鼻子发酸,再也坐不住,过去给他披大衣。男人推大衣,说,你穿。我说,不行,你会冻坏的。男人瓮声瓮气地说,让你穿你就穿。

  我哽咽着说,你不能冻成冰棍。

  口罗唆,你是女人。他倔强地推我。

  他的口气很凶,我很为难,挨他坐下,将大衣合盖住我和他的腿。

  不。他撤了撤身体说。

  我不穿了。我生气。

  身体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说。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他。男人叹气说,唉,不说了,没用。

  我朝他身上盖了一半,自己钻进另一半大衣里,问,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我……他并没回答我,反问我,你为什么单独出门,怎么没人陪你?

  我的泪便泉涌而出。我的脸侧在他的肩上,呜呜地哭了。

  对不起。男人说,我不该问,你一定受委屈了。

  我抹了把泪问,你明天去哪里?带上我吧。

  男人说,不行,明天去哪我也不知道。

  我说,你去哪就带我去哪。

  男人叹气说,真不行。

  我问,你回家吗?怕我影响你?

  男人没回答我,摸出香烟,又大口大口地抽。火光里我看到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三口两口把烟抽完,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一脚说,我是通缉犯。

  不可能。我说。

  男人苦笑,的确是。

  你犯法了?我吃惊。

  杀了人。男人说。

  杀了谁?我问。

  男人说,我老婆。

  她?为什么?

  不说了,一言难尽。男人说,不过她的确不可饶恕。男人拍我的肩膀问,害怕了吧?

  我说,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谢谢你的信任。男人说,我的确杀了人,法律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无法带你走。

  对不起,我也许不该问。我内疚地说。

  男人又长叹,没什么,说出来心里反倒轻松了。男人说,明天我就去自首,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我已经受够了。

  不!我紧紧抱住男人的腰,喊,我不允许你去自首。

  男人苦笑,先不说这个,让我们都安静一会吧。男人说,今夜有你陪伴太好了,从没有女人对我这样温存过。

  我愿意。我捞了捞棉大衣,将头埋进去,把脸贴在他胸脯上。男人双手搂住我的肩,用杂乱的胡须蹭我的脸。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却是春花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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