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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不提悲伤

分类:经典散文  时间:2021-06-18  编辑:得得9

  不要说这是梦中的某处地方,那是我一直不敢梦见的地方。

  那不是昙花一现的刹那芳华,而是堕入永无止境噩梦的开端。

  左手是你留下的温度,右手是一个又一个漫长恒远的孤独。

  我想这世上并没有所谓的孤单或者是寂寞,只有害怕孤单或者是害怕寂寞。

  认沈莲那年,我也就八岁。沈莲大我四岁。

  初次见面,她让我叫她姐姐。

  虽然她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是脸却早已褪去了清纯稚气,我不知晓这是为什么,母亲说大概是打小跟随母亲四处打工知晓了人间冷暖罢。

  虽然那时我家并不富裕,但是沈莲的妈妈和沈莲来家中做客的时候,妈妈特意去买鱼杀鸡做了甚丰盛的晚餐。

  沈莲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是故交,但是我和沈莲见面是第一次。我在那眼神犀利的女孩面前显得有些畏惧。

  沈莲却很不拘的主动与我交谈。然后还夹菜到我碗里。

  那时如果大人没有动筷,我们小孩是不能开动的。所以沈莲不断往我碗里夹菜的时候,我是很害怕被罚的。

  当沈莲的母亲看见了这一幕的时候,二话不说一巴掌打在了沈莲脸上。沈莲甚是起了火气,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大骂着:叶华娟你这个贱人!

  叶华娟走过去又是一巴掌,动动唇正打算开骂,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瞧见了,利马放开了两人。

  我吓的脸都白了,我万万没想到沈莲会毫不留情的骂叶阿姨。年纪尚小的我自知没说话的份,只得愣愣的看着她们。

  叶华娟仍然嘴里念念有词的骂着,各种土话都有,我没能听出是什么意思。

  最后矛盾得到调节,沈莲被教训后,终于可以开饭了。我夹了口菜,已经凉透了。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沈莲和叶阿姨之间对话的尖酸刻薄,也明白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如同仇人一般。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维系这母女俩在一起的生活。

  有一次沈莲问我,秋实,你父亲呢?

  我说,在县城工作。

  她点点头。继续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县城工作。

  我说那很好。

  她轻轻笑了笑,笑的有些谄媚,我觉得她以不是孩子。

  她又道,秋实,秋实,你的名字真好听。叶华娟恨透我,才会给我莲这个字。

  我不明白。

  她便继续说,我尚且是不曾出水的莲花,以后也会继续沉寂在泥潭中。我这辈子怕是跳不出去了。

  我默默的看着她。并没有回答。

  她开始自顾自说,说了甚久。语气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轻灵微小。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尖细的指甲弄得我生疼。我觉得握住我手的,不是有血肉的手,更像是被风干了的尸体的白骨。

  靠着她瘦小的身体,我觉得我更像是姐姐。

  然后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在田边坐守天明。

  沈莲与叶华娟在家中借住了两周便启程了。

  我至今仍记得沈莲当时离开前对我说的话。

  秋实,秋实,来日方长,你一定要出去,外面的世界定是万分精彩。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所说的每句话都使年幼的我费解。

  沈莲与叶华娟去了县城,打拼了四年。

  租了间相当便宜的出租房,没有添置家具,睡的是阴冷潮湿的地板。

  一次叶华娟在废品站发现了一个露出弹簧的沙发,以十块钱买了回去,乐滋滋了很多天。

  之后的某天,叶华娟也许是因为工作不顺,回到那简陋的出租房后便和心情也不佳的沈莲大动干戈。

  两人最后扭打在一起,叶华娟操起一根棍子朝沈莲打去。

  沈莲感到一阵剧痛,瞬间红了眼,大骂着叶华娟夺过木棍,当头就是一棒还击。

  最后看见叶华娟倒地,一股恶心的血腥味刺激了嗅觉,沈莲夺门而出,再没打算回去。

  后来她走到街上,流落街头三天后饥渴难耐,当时有一个人走过来。

  他问沈莲要不要找一份工作。

  当沈莲跟着他走到一片灯红酒绿的声色场所时,看见几个风骚的女人穿吊带衫陪着些笑的龌龊的男人从身边扭摇走过去时,她明白了自己往后的生活。

  沈莲没有逃避,这就是命。别无选择。

  沈莲在酒店做陪客小姐,兼做一些皮肉生意。她在这过程中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如何讨好,学会了怎样的笑容最讨人喜欢。

  这一切沈莲都没有报以太多的想象。唯独有一个人,让沈莲对未来抱有的幻想。

  在众多让沈莲厌恶的客人中,只有一位是比较顺眼的,那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叫做叶明烯。出手阔绰,每次都会副送一些珠宝首饰给沈莲,多是些昂贵的奢侈品。每次来店里都认准了沈莲。

  有一晚沈莲靠在他胸膛上,闻着淡淡的薄荷清香,问道,明烯,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叶明烯点了支烟,没有回答。

  沈莲继续说道,你毋需承诺我什么,明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叶明烯看了眼瘦小的沈莲,并没有留意到沈莲恳求的眼神。他缓缓开口道,你也毋需对我抱有期望。你知道,我的未来不是属于我。我会和长辈选定的女子成婚成家。

  沈莲摇摇头。不,明烯,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只此而已。

  叶明烯宠溺的摸摸沈莲的头发。阿莲,你何必这般执着,我尚且爱你,理应满足才是。

  沈莲仍然不依不饶,她吻着叶明烯的脸颊。明烯,带我走,带我走······

  叶明烯抱着沈莲,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依你便是了。

  那日我刚刚下了晚自习,便有同学告诉我,我姐姐来找我。眼神甚是怪异。

  我走到门口,却看见看了一个身材高挑长得十分英俊帅气的男生,他指了指右边,我看过去,沈莲站在那里对我微笑。

  她已经和四年前完全不同了,甚至连那狡黠的眼神也隐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妩媚。浓重的烟熏装让她看起来像个有着玻璃眼睛的妖精。面对仅仅比我大两岁的女子,我显得十分稚气。

  她说,生日快乐。

  我尴尬的笑了笑,其实我想说我的生日已过一月了,但实是不想扫兴。

  沈莲向我介绍,那男子是她男朋友,叫做叶明烯。

  对方很友好的对我笑了笑,然后说要请客。本想拒绝,但是想着多年不曾相见的沈莲在这里,于是便依就了。

  叶明烯长得很帅气,开的车也是保时捷,点菜的时候谈吐优雅的说着一串串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法式菜名,我想一定有很多女子为之倾倒罢。

  沈莲说他们是在酒店认识的,其实不必说穿我也能端详出一二,大概是沈莲接了叶明烯的皮肉生意,所以才认识的。

  我喝了口叶明烯点的白兰地,他说这是老人头的,味道很好。我只觉得喉咙火辣,并没有很新奇的感受。

  沈莲似是看出了这端倪,点了杯冷饮替我解围。

  她问道,家母近日身体可好?

  我点头,很好。

  她妖娆的含笑点头,待我如客,我想这是职业习惯罢。

  过了半晌,她才道,叶华娟有来你们家找过麻烦么?

  我知道她是关心叶华娟了,只是这是她唯一会表达关心的方式罢了。我道,阿姨来家后常与母亲做伴,日子安详,好生高兴呢。

  沈莲二话没说,拉开那看似十分昂贵的皮包,硬是把一叠钱塞进了我打着补丁的书包中。我推却,她却阴着脸说,给你和家母添麻烦了。

  我这才明白,沈莲待亲情的淡薄如粪土不值一文。

  叶明烯一直淡漠的看着窗外空旷的街道以及偶尔驶过的车辆,甚是有置身事外之意。我也无暇顾及,只觉这顿饭尤为拘束。

  这餐结束已是深夜,沈莲喝得有些醉。靠在我的肩膀是不肯让我回学校。

  她道,秋实,秋实,你别走,陪陪我。

  我想她甚不容易来一次,还是依了吧。

  叶明烯将我们送到市区最好的五星级酒店,然后对沈莲道,你们好不容易见一次面,我就不掺和了。

  沈莲已经有不省人事之意,挥挥手拽着我走进房间。

  她指了指沙发示意让我等一下。然后自行走到卫生间醒酒卸装。

  待她出来,我已完全认不出这就是那个妖媚的沈莲了。

  卸去浓妆,她的五官还算端正,但是眼睛明显小了一圈,嘴唇干涩,皮肤惨白粗糙,布满了青春痘。没有之前那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更像是人群中放眼遍是的平凡女子。

  我道,在叶明烯面前,你可最好别卸装。

  我这是好心的,她也没有当成恶意,挥挥手无所谓的耸耸肩,走到我身边坐下。

  然后她又想当初那样,说着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

  多是那些皮条客多么的令人厌恶,客人又如何刁难,偶尔也会提几句叶华娟,但是后面一定会跟上贱人两字。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关节仍然咯的我难受,和四年前那白骨般冰冷的手并没有多大的差异。我便知晓沈莲并没有过上很好的生活,甚至连普通人都做不成。

  我依旧默默的听着,与她坐守天明。

  沈莲与叶明烯后来去了S城。

  有一晚上沈莲在宾馆套房里等着叶明烯回来,凌晨两点却等来了他左拥右抱两个女人的场景。

  沈莲毕竟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做事只是依照自己的主观看法,不晓那两个女人是叶明烯的表姐,冲过去就把那两个女人双手一抓扯进了房间,然后开始斗打了起来。

  叶明烯因为喝了酒,没有解释便一把扯开沈莲大骂她是疯子。

  沈莲咬牙冲上去推开叶明烯,扯起其中一个女人的头发,然后对准她的肚子狠狠踩下去,骂道,靠,你这个烂婊子!

  然后叶明烯抓住沈莲的衣领把她丢出的房,狠狠甩上门。

  沈莲当时气急了,没有敲门求叶明烯让她进去,而是不顾自己只穿着件吊带裙打算离开这里,刚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有东西被丢出来的声音,然后就是关门声。

  叶明烯的意思是让沈莲带上东西走人。

  沈莲再次火气攻心,走过去将包捡起来狠狠甩在门上开始大骂。

  最后隔壁的实在受不了叫了保安才把沈莲扔出了宾馆。

  沈莲当时衣履单薄又身无分文,流落在街头甚是狼狈。

  自己总要活命总要吃饭,但是这一切的基础是金钱。沈莲没有文凭没有技能,只好重操旧业,继续去酒店夜总会工作。

  后来难免染上了毒隐,冰毒、致幻剂、摇头丸都有染。

  我再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漫天大雪的早晨,她下来长途汽车对我微笑,我走过去帮她提行李,道,你又瘦了。

  之后她告诉我这也许是因为吸毒罢。

  我很惊讶又很气愤,质问她为何堕落至此,她摇头,依旧笑的谄媚。她道,人间即是如此,何尝有为何之说。

  她的眼眸中依旧是那种看破红尘却又幼稚可笑的神色。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这些年来我一直不能理解这个女子。

  沈莲告诉了我她和叶明烯来S城以后的事情。

  我唯唯在意的是她染上毒隐之后如何应付。

  她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是爱上了一魅惑的饮料,并不成瘾。但是谁不知道毒隐易染难戒,听她说总有些大老板带她吸毒,我就觉可笑。我知道,她注定是困在淤泥中的青莲。

  在这段时间,有一个大老板提出了要养她做二奶,沈莲不会拒绝,虽然厌恶对方满脸油渍疙瘩,但是这就是自己的命。

  我听后觉得很心酸,为的是叶明烯。

  我自是知晓,叶明烯待沈莲是真心的,暂且不提未来。

  自打沈莲离开后,叶明烯甚至有来学校找过我。

  他说他很后悔,并且告诉我,如果看见了沈莲,就让她回去,他要带沈莲去见父母亲。最后两字我听见的时候觉得甚是天方夜谭,不为叶明烯,只为沈莲,因为叶明烯说了结婚。

  我原封不动的将此话转告给了沈莲,沈莲颔首轻笑。

  她道,明日与我一同回去罢。

  回程那日阴雨绵绵,沈莲虽然面色平静,但是我能感到她的欣喜。

  她道,我想我是需要爱情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正常人的词汇用在沈莲身上,都越发可笑。

  见到叶明烯的时候,双方无言,然后叶明烯走过来抱住沈莲,道,阿莲,与我回去,我们成婚。

  我想,就算知道沈莲染有毒隐,叶明烯也会接纳罢。

  正想到这里,沈莲就道,明烯,我染上毒隐,你仍旧不嫌不弃?

  叶明烯肯定的点了点头,没关系。

  我松了口气,向他们道别,最后说了句,祝你们幸福。

  我想我是错了,但是这也是在一周后沈莲出现在我们学校的保安处时。

  其实叶明烯并没有带沈莲去见父母,他们家生意萧条,再无资本大肆挥霍,自己在外赌博,欠了一个黑帮很多钱。

  那日叶明烯笑容洋溢的看着沈莲,殊不知其实是在做道别。

  叶明烯将沈莲带到一个仓库,借口说是给她惊喜,沈莲前脚刚进去就被一群人摁在了地上。记忆里就是叶明烯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彼此没有承诺,之前你欠我的那些首饰就着么抵消了罢。

  叶明烯或许爱过我,当事后沈莲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深切的同情和怜悯。

  她告诉我她被关在那里,和那群禽兽不如的家伙一起。

  之后他们玩腻了沈莲,就把赤身裸体的她丢在了阴暗的巷子里。

  隔夜,之前保养她的周老板发现了她,因为沈莲是从他身边逃出去的女人,所以周老板虽然看见了被这般欺凌后的沈莲,但是心里仍存火气,命人将沈莲一番毒打,又丢到了街上。

  正好街对面就是我们学校。沈莲跌跌撞撞的走到门卫面前,道,我找秋实。

  我看着面前裹着一条被单鼻青脸肿打着哆嗦的沈莲,似乎是看见了人间。

  我带她去了间出租房,那里像是宾馆的标间,我想的是让她好生修养。

  那晚我去应约同学的生日会,临走前沈莲对我说,你与我走得路不同,这个世界定是万分精彩,莫要惧怕。

  我道,这个世界是金钱利益之上的七彩森林。

  说罢,转身离去。

  我回来的时候,问到了浓郁的血味,从卫生间那边传来的。

  我连忙走过去,看见沈莲倒在浴缸边,到处都是血水。

  沈莲死了。

  再次见到叶明烯的时候,我是这么对他说的。

  他道,是么。然后与我擦肩而过。

  我将沈莲的骨灰埋了。并不想要撒在海边,一生漂泊,我想她是倦了。

  不知道为什么,多年后的夜晚,我与男友走在S城的街道上,仍然能听见沈莲亲切细腻的声音,她道,秋实,秋实。

  我对男友说,我们明日离开S城罢,这里有太多伤感的记忆。

  他笑道,你们学文科的就是多愁善感。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上。你是否永远不离开我?

  他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道,永远。

  我笑道,莫要承诺,那是世界上最虚伪的欺骗。

  我想,离开这里后,至此不提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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