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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年

分类:经典散文  时间:2021-04-29  编辑:pp958

  “大人望种田,细伢盼过年。”记得儿时,在寒风中听着肥猪嘶叫闻着蒜苗飘香捏着冻胞翘起颈子望过年的时候,常听到大人如是说我们这些小孩儿。那时候过年,才真是三百多天才一遇的大喜事。

  老家座落在四川盆地东部的边缘,大巴山的西南方,长江北的支流边上一座无名大山的山腰。坐在家门口就能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山,起伏不断,绵亘不绝。山上稀稀落落有几户人家或几个院子隐在梯田坡地边的树林里,听到鸡鸣狗叫方才觉得山村其实挺热闹,尤其是过年的那段日子。

  土地刚从集体下放到个人的时候,没有杂交水稻和转基因食品,粮食产量并不高。几乎家家户户都缺口粮,尤其是二三月间青黄不接的时候。冬天把红薯磨粉之后的渣捏成团晒干储备起来,就是为了度这荒月。此时仍能吃上白米饭甚至喝上稠点的玉米糊的,都算是家庭环境好的殷实户。过年的大鱼大肉理所当然是人所共盼的美味佳肴。

  如此隆重的节气,自然要郑重其事地张罗准备。多数人家在农历十月尾就开始忙活,第一件大事就是杀猪。那时候养猪不兴饲料,一是少有,二是没钱买也舍不得买。最常用的就是土豆红薯玉米小麦之类的粗粮,拌上一大锅煮熟的野草菜叶,倒在草棚下石头槽里,看猪儿摇圆尾巴,嗵嗵嗵地连汤带水全部吃光。脸上溢满笑意,眼里仿佛看到过年时墙上挂满的一串串白瓜瓜的腊肉。它就是一年的油水指望。

  队里通常有一两个杀猪匠,和谁关系好就在前一晚打着电筒叼着叶子烟去他家恭请,运气好的不用排轮次。次日清早在房屋旁边的坪地上挖个临时的灶坑,架上平日煮猪食的大铁锅,把满满一锅水烧得滚滚开。杀猪匠就扛着家什来早早来到,入门喝口热茶,就吩咐几个早已请来帮忙的亲戚邻居从猪棚里拖出肥猪,按倒在特制的木板上,看着杀猪匠将明晃晃的尖刀从猪的脖子直插入心脏。女主人早已将洗净的木盆装碗清水撒点盐接住流血。肥猪尖叫几声,流尽鲜红的血,待它猛抽之后不再动弹,大家这才松手。最后喷出的猪血则另用碗接好,那叫仓血,炒着吃特香,只是吃了之后排出来是纯黑的,不好看。

  杀猪匠在猪后腿蹄子上斜着割一条小口,然后用小指粗四五尺长的铁杖由小口捅到肥猪的各大部位,然后歪着头对着小口吹气,直到肥猪全身鼓胀,才用麻绳绑好口子。然后几个人把肥猪被拖到地灶旁用开水淋烫刮毛,白瓜瓜的肥猪尽现眼前,小狗也忙不叠前来舔腥,偶尔被一脚踹得汪汪叫,看得众人乐呵呵。

  肥猪刨净之后被抬到用门板架起的案上,师傅解开猪腿上的麻绳,熟练地将猪头沿脖子切下,从嘴边剖开半边,用早几天准备好的棕叶绾子串好挂起。主人便赶紧找来秤杆抬起猪身称重,再加上猪头重量,算一算今年的收成,计划明年的油水。要是哪家杀了一头大肥猪,那家的女人一定会被称赞一年,公认她是一个能干的女人。

  杀猪匠用大铁钩钩住猪屁股,几个人把猪身抬起挂在斜支在墙上的木梯上,让杀猪师傅分解切块。师傅熟练地开膛剖肚,将内脏分开扔到准备好的簸箕里面,女主人则挑选部分安排当天中午丰盛的伙食。小孩从杀猪师傅手里接过长长的“连铁”注①用蕉藕叶包住哀求母亲放在灶里烧熟了吃,糊得一脸的焦黑。男主人则提着大肠到附近的水塘里清洗。猪小肠留一段自己灌香肠注②,其余的则用棕叶绑起挂在墙上或树上,让师傅和那长长的猪鬃毛一并提去,算是工钱。

  待师傅将整头猪砍块分解完毕,午饭也差不多准备好了。这一年一次的杀猪饭甚是重要,附近诸如舅爷姑妈姨娘之类的亲戚都请来吃饭,自家的叔伯兄弟更不用说,除非关系闹得很僵,则是另一码事。娘家远的不能来,则吩咐师傅砍一小块留着送给娘家,让他们也尝尝家养的肥猪。到了吃饭时间,菜上完了,开饭前首先得摆上几副碗筷,碗里盛点白饭,将筷子横架在碗上,再倒上一口白酒,配上一副空碗筷,口里念念有词,说的是请本家先人吃饭喝酒之类的话。这些事都是男人去做,不让女人插手,方显神圣。后来有些人怕羞,便使唤小儿去做。到了现在这年代,能郑重其事心存诚意做这仪式的家庭恐怕是越来越少了。

  吃完杀猪饭,下午的任务比较繁重,需要一丝不苟地做,这便是腌制腊肉。将砍成块的猪肉全部抹上食盐,肥厚的地方还需要扎上几个洞,让盐水能浸入。整块的猪板油也如法炮制,再卷成卷儿,用棕叶捆好。散边油也码盐腌制。所有这些码了盐的肉和内脏以及猪油都整齐有序地装进一个大木桶或者大瓦缸里,盖上盖子防老鼠偷吃,就这样腌渍一个星期。之后一块块提出来挂在墙上自然风干。有的家里老鼠特别多,那腊肉便挂在房间里脊梁下吊着的横梁上,上面罩上一片胶纸,若那老鼠想偷嘴,必然踏空坠落,摔个头晕眼花。甚至还能看到一排长长短短的腊肉边上,还悬挂着一长串烟熏老鼠干,那也是下酒的好料。

  “冬豌豆,腊麦子。”川东山区天气较冷季节来得迟,到了腊月播下的小麦还有收成。整个冬月就忙碌得紧,又是种豌豆,又是下小麦。还得铲田边地角的草皮,晒得半干之后再压在半干的柴禾上烧成火灰,供腊月间播种土豆时作农家肥料。虽是刀耕火种,却少用化学肥料,所以极少有什么难治之症,至于癌症之说简直闻所未闻。

  一直到腊月底仍然有人家杀猪,在山间干活听到哪家猪叫,十有八九能估中是哪门哪户。平时除了种些土豆,其余时间便到山林中砍树割柴。能成材的小树自然舍不得砍掉,那年头木材不得流通,没有家具店,也买不起家具,全指望这山上的树儿成材之后打点家具。所以时常能听到哪家砍柴的妇女又在林里大骂偷树的强盗。若是指桑骂槐太过明白,被针对被怀疑的那家女人就站出来对骂,爆隐私翻历史骂祖宗发誓赌咒,骂偷人骂养汉,说些过不得年的毒话。山间干活的人们都听在耳边,笑在嘴上,绝不希望也不相信这年边三十真有过不得年的事,倒是偷人养汉的爆料特别吸引人,男人女人各有想法,天不知地不知自己知。

  若是哪天早上开门见到门前草地上有一层白白的明霜,恰好那天又农闲,女人则知道今天一定艳阳高照,进屋拆了棉被套子,烧上一锅热水,有肥皂的用肥皂,没肥皂的用皂荚树上的皂角,在家里把里三层外三层刷洗一遍,然后装在背篓里去到水库边上,找块没人占用的干净石板,用木槌捶打搓洗。山谷里传来高低不同捶打衣服的回声,和着妇女们嘻嘻哈哈的大笑,别样趣致。洗好的被子晾在桑树上,雪白的是被套,粉红的是里子,淡淡的米黄则是烟熏黄的蚊帐。远远看去,象一朵朵盛开的大花。和煦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笑声不歇,年就在这笑声中慢慢地走近,悄然无声。

  一旦闲下来,妇女们白天坐在屋檐下阳光里,晚上坐在火炉边赶天赶地给一家大小纳鞋底做布鞋。麻绳是自家麻地里采来刮出来拧成的,碎布角儿是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除了套在指间的铁环顶针是花钱买的,其他全是自给自足。一家人的脚有没有鞋穿就靠妇女的一双巧手,那也是和养肥猪一般的荣耀。

  腊月二十边上,家家户户开始泡汤圆米。那时候的糯米金贵,绝没有全用糯米做汤圆面粉的。即便是坐街的富家,反倒更难得到质量上乘的糯米,家里的糯米要么是亲朋好友赠送的,要么就是花钱买的。只因那时糯米的产量非常低,农民为了填饱肚子决舍不得种植低产量的糯米。所以浸泡汤圆米都是多数粘米少数糯米,基本上二十斤粘米配五到十斤糯米,条件富裕的或更多点。如若全用糯米,做成的汤圆则太软,粘口粘喉粘天膛注③。若是全用粘米,则做成的汤圆太硬,象石头不肯下喉。

  两种米称好后,分别淘净浑水,先将粘米倒进大半铁锅开水里翻烫,停火并不停搅动。表皮软熟之后再倒入糯米,继续浸泡搅拌。待到米粒小半熟之后,掏起用筲箕滗箅干热水,再用冷水过滤几次,让米冷至常温后,倒入大瓦缸或木桶,加清水淹平浸泡一个星期待磨浆。

  转眼到了小年二十四(有的地方是二十三),传说这天是灶神上天报到,反映世情的日子。家家户户在这天打扫灶屋,做上两个小菜请灶神喝酒吃饭,指望他上天多说几句好话,保得来年风调雨顺丰衣足食好运连年。常见父亲头戴草帽身披蓑衣,手持长长的新竹,竹尖上绑着一簇细竹枝叶,象一个大大的扫帚,把屋顶和墙角象蜘蛛网结在一起的灰尘扫尽,整个灶屋焕然一新。后来听说这叫扫年。从这天开始,年就来了。而我们老家则称作打“扬尘”。从这天开始磨黄豆打豆腐,准备找裁缝给一家大小缝制一套新衣裳。应该准备过年的必需品就得赶紧准备。

  最热闹的应该是逢场天去赶场采年货。“有钱莫买腊月货”,这时候的什么东西都“贵得咬人”。但红糖、芝麻块之类的不能自己准备,必须得买。高山人喜欢吃低山人种的大包菜,低山人用它来换高山人的白米。白糖白酒、麸醋巴油、海带粉条、花椒胡椒、生姜辣椒面、八角五香粉,一应俱全,还有火纸香烛彩色纸,外加几封小鞭炮,该有的必须备齐。爱抽烟的还顺带一小捆叶子烟,还不能忘了女人叮嘱要买的针线什活。

  到了腊月二十五六,就得赶紧推石磨打豆腐磨汤圆面了。据说二十七那天不能推石磨,不然的话,家里的猪就会象石磨吱吱嘎嘎那样哼叫不停。所以误工错过日子的人家常在二十八九夜里吱吱嘎嘎地推磨。尤其是打豆腐特别费劲儿。泡黄豆、磨浆、滤浆、煮浆、点卤、压制等无一不是关键,特别辛苦。尤其滤浆,姿势十分优美,却最是费力。吊在房檩上的十字夹架起四方包帕(白色细纱滤布),里面兜着磨好的黄豆浆,两手扶着十字夹的其中两端,上下左摇右晃,滤出精华,剩下的豆渣则是上好的猪饲料。煮好豆浆之后,把在石磨嘴上磨好的石膏水一点点加到里面,边试边看,待豆浆凝成豆花之后,不能再搅动,稍后装帕压制,第二天就有豆腐吃了。不过,据说其中有一关键禁忌,制豆腐过程中不得有癞头或略懂巫术的人经过房屋,否则豆浆不结块,煮得一锅清水。我不曾亲自动手打豆腐,虽不信邪,却也不敢试探其真实可信的程度,所以至今记得的也只是道听途说的传说。

  相对来说,磨汤圆粉耗的是气力,没有打豆腐那么复杂。磨浆前要把泡过几天的米淘洗几次,去掉其中的酸潲味道,然后只需要慢慢添磨尽量推细就行。磨完后用白布包好滤掉清水,没有新的白布通常用干净的白被套代替。如果当初开水泡米过了头,则米浆难以滤水,总不易干。有的就将布包住的米浆埋于干净的子母灰(木材燃烧后的粉灰)中,一夜便吸干了水分。次日便将湿粉团掰成三角小块,摊在簸箕中置于房前鸡啄不到狗打不翻不易污损的高处晾晒。据说吹了雪风的汤圆粉,煮熟之后就成了红色,想必是霜打发酵的结果,虽然见过吃过红色的汤圆,却也不曾研究查证。

  弟兄多的家族则要早早商计轮家吃团年饭的事。通常是老大家开始,老幺家结束。记得我家常在二十八就开始办团年饭,请爷爷奶奶和几个叔父到我家吃头一顿团年饭。正因为是头一顿,办的菜式和份量自然要多一些,虽然平时差口粮缺油水,也不能在团年饭上克扣小气输了志气。轮在后面的心里也过意不去,就会提出来明年倒轮过来,这样互不吃亏。

  办团年饭是一件非常郑重非常隆重的大事。头一晚便取下腊肉烧好洗净,放在大铁锅里细火慢慢地炖上几个小时。特别担心老人没牙咬不动,所以特地留些在锅里炖得用筷子轻轻一挑就烂的程度再才捞起待用。炖肉烧成的木炭则留下用来除夕之夜烤火。准备工作通常要忙到大半夜,次日清早还得起早床,说不定还有计划漏买的东西要赶着买回来。

  “三十一清早,团转要打扫。”大年三十一大早,男人就会扛上锄头挑着撮箕把房屋后面檐沟里的积泥掏尽,房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摊派给小孩子的事情多数是扯蒜苗洗菜之类的轻松活。原本黑乎乎的桌子板凳早已用热水烫洗现出了原有的木色。厨房里肉香蒜香萝卜香香香拥挤,桌子上炒菜汤菜凉拌菜菜菜竞味。第一家办团年饭的自然是荤多素少。一个猪头,一个大的猪后腿,一个圆尾注④,一块硬肋注⑤,再杀一只大公鸡,宰条草鱼,蒸几条五香腊肠,拣两墩雪白的豆腐。再看桌子,两碟蒜苗回锅肉,两碟青椒精瘦肉丝,两碟盐菜扣碗,两碟喜沙肉注⑥,两碟胡萝卜肉片,两碟酸辣椒爆猪肝,两碟炒得二面金黄的三角豆腐块,一盘凉拌猪舌,一盘凉拌猪耳,一盘凉拌拱嘴儿注⑦,一盘凉拌香肠,一碟蒜梗做的蒜花注⑧,一碟鲜绿的芫荽,一盘清炒白萝卜丝,一盘素炒细菜注⑨,中间一大钵猪脚浓汤,基本全是肉。旁边还有一盘炸鱼块,一盆草鱼汤,一碟红烧鸡肉,两小碟白糖。咸菜则是两碟姜卷儿注⑨,再加两人一碟麻辣调料,喝白酒的人手一小杯,喝饮料的则是几人一瓶桔子汽水。木甄子注⑾里面蒸了够吃几天的白米饭,这冬天的天气放上几天也不会变味儿,图的是年年有余。第一件事仍是摆好碗筷酒盏添酒加饭,毕恭毕敬念到“请某家所有老辈子团年”,招呼列位祖宗吃团年饭。约摸一刻钟后便口念“请老辈子下席”,小心翼翼地撤去筷子,把酒环倒于地,碗中白饭不得与小孩晚辈食用,通常撒在地上被鸡啄完。然后再依辈分按席位高低就坐,之间往往还会谦让一番,推推拉拉,嘻嘻哈哈。席间你钳我奉,添杯助盏,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吃了一阵,女主家又端来滑肉注⑿汤添到猪脚汤钵里,热菜热汤,整个屋里热气腾腾,喜气洋洋。一顿团年饭吃下来,少则个多钟,多则两三个小时,炒菜汤水也不知道热了多少遍。

  吃完饭的小孩到院子里嬉戏,大人们继续喝酒说话。女人又泡了一大壶红糖姜开水,里面加上两片桔皮,据说能消食袪风除油腻,吃了肉不上头。若是大年三十那天,吃完饭,女人在家收拾清洗,男人则扛着锄头带上坟票儿注⒀领着小孩去先人的老屋注⒁垒坟。告诉小孩哪个祖先埋在哪里,教他们如何给旧坟添新土。然后挂上彩纸,燃起香烛,趴在地上毕恭毕敬地磕上三个头,心中默默许愿求祖先保佑。再点上一串鞭炮,看着白烟在林中飘散方才归去。“三十晚上的火,十五晚上的灯。”大年三十的晚上,铁锅里烧了满满的一锅热水。屋角放上一个大的木盆,试好水温,小孩子被赶着脱得精光,蹲在盆里洗澡。最脏不过是膝盖,黑乎乎的一大片,保存了一个冬天的油腻污垢被搓成无数干条子,掉在盆里,大人会说,“三天不洗有嘎嘎(肉)吃”。夜里一家人围着火盆烤火聊天,有总结有期盼,希望来年吃饱饭,粮食收成翻一番,学生成绩更上一层楼,争取墙上多贴几张红红的奖状。没完全干透的树根疙瘩冒出的青烟熏得眼泪流,小孩虽然对大人的说话不怎么感兴趣却还是不肯去睡,因为还没有拿到那崭新的毛票,不管是一毛两毛还是五毛。直到深夜十二点过,大人把新衣服叠在枕头边上,嘱咐明天早起要如何如何图个吉利,小孩子才抱着衣服幸福地睡去。

  大年初一清早,父母早起床准备搓汤圆过早。小孩子则穿好新衣服赶紧爬起来,按在大人的吩咐不敢乱说,直接到屋外抱上一小捆前一天准备好的干柴到灶屋,意为“进财”,然后跑去爷爷叔叔家双手抱拳,“恭喜新年发大财”,为的是讨得一张新毛票,同样不论大小,图个开心吉利喜气。

  汤圆通常包成两种馅,一种甜的,一种咸的。甜馅多用红糖加少许白糖和芝麻块剁成细末而成,咸的则用豆腐块加瘦肉炒成。做的时候甜的捏得小一些,咸的则大了许多,煮熟浮在上面,一眼可辨,各取所爱。首先依旧在空桌上摆上两副碗筷,装上两个汤圆,敬请老辈子过早。然后端上一大碗送去爷爷奶奶家,让他们尝尝。最后才轮到自己一家人各端一碗到处走,吃一口热腾腾的汤圆,馅流到下巴,甜到心底。

  初一天通常不走亲戚,老家人有爬山登高的习惯。怀揣一把五香瓜子炕籽花生,边走边嗑,遇上小孩则掏出一小把分享快乐。玩到下午才回家,热些冷菜冷饭随便吃了。初二则开始背上礼物走亲戚,第一家就是去娘家。背篓里除了糖食烟酒之外,最显眼的是长长的猪后腿,送去表示感谢娘家的养育之恩。接下来的几天,就东奔西走,吃了这家去那家,天天在亲戚中走动。到了初七八,多数回了家。初九是上九,第一个九,含有长久的意思,也算是一个节气。十五元宵,老家有偷青的习俗。晚上月亮光里,年轻人跑去远一点的地方,把人家蒜苗里的蒜苗扯上一把,去附近熟悉的人家拜访,让主人出点肉菜,炒上蒜苗,喝上两盅。这丢了蒜苗的人家知道是被人摸了青,也绝不咒骂,即使心里嘀咕,也不刻意责怪,那是人家瞧得起,而且自家也有去偷别家的蒜苗,彼此彼此,乐乐而已。

  这一夜,小孩子们最是快乐。手拿泡过晒干的葵花梗,点燃作成火把,三五结队,在山间小路行走,边走边吼,“虫虫儿蚂蚁噱嗬,噱到对门岩脚。”意思是将房屋周围的虫子蚂蚁之类的害虫全部赶走,越远越好。也有乱编顺口溜的,若是开了某人过分的玩笑,也有对骂的情形出现。不过这年要过完了,也不作多大计较。

  如今,故乡依旧在,却物是人非。许多习俗早已被抛到九宵云外,许多人不知道自己的祖先葬于何处,尊老爱幼也变了味道。化学肥料污染了庄稼,吃的也不及以前的味道浓厚。偶尔想起故乡的年味儿,缅怀起祖先,不知不觉怅然泪下,郁郁缠绵。

  附:

  注①:“连铁”,即猪的脾脏。

  注②:“香肠”,即腊肠,用小肠灌拌了五香粉的五花肉制成。

  注③:“天膛”,口腔上颚内的空凹处。

  注③:“圆尾”,猪屁股被分成两半之后,带尾的那部分。

  注⑤:“硬肋”,胸腔部位带排骨的肉块。

  注⑥:“喜沙肉”,将肥肉煮熟两刀深一刀浅切成两片连在一起的肉片,然后在中间塞满炒熟过的红(黄)豆沙和少量糖,象扣碗一样叠好入碗,然后放入蒸笼中蒸透。

  注⑦:“拱嘴儿”,猪唇翻出的部分。

  注⑧:“蒜花”,将大蒜头去掉,取叶与头之间的白绿色梗,切成寸段,用刀将两头劈花,装盘蘸麻辣调料吃。

  注⑨:“细菜”,菠菜。

  注⑩:“姜卷儿”,,姜切成面条大小的丝,拌辣椒面和少量五香,用晒至七成干的白萝卜切片包成,置于坛中保存,香浓清脆。

  注⑾:“木甄子”,用木头做成的桶状蒸器,下面有竹篾做成的锥形底盖,上面铺上纱布,将煮至半熟的米滗干后倒入,加盖蒸到上汽即熟。

  注⑿:“滑肉”,又叫酥肉,分两种,一种是用新鲜瘦肉剁碎后,沾拌红薯粉或土豆粉和调味料制成的浆糊捏成团,下水煮熟即食,叫水滑肉。一种是捏成团下油锅炸熟。

  注⒀:“坟票儿”,用彩色纸剪成各种花样挂在坟头表示祭奠的彩纸。

  注⒁:“老屋”,特指祖先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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